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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夫只在“捉”字上
日期:2019-12-09    来源:原创   

林可培

梅子留酸软齿牙,芭蕉分绿与窗纱;

日长睡起无情思,闲看儿童捉柳花。

杨万里《闲居初夏午睡起》

 

这首诗是杨万里(杨诚斋1126~1207)在吉水家居时所作,有人说这是几句寻常闲适话,有人则说是反映了他的胸襟通达。

 

杨万里论诗,强调诗。他说:善诗者去词,善诗者去意。意思是,会写诗的人,要抛弃工丽的词藻,要远离表面的意义。也就是说,诗,应当透过词和意,蕴含不尽的风味。杨万里举吃糖和饮茶为例。他说:人没有不喜欢吃糖的,开始很甜,但因为没有余味,最后就觉得酸了。饮茶不一样,开始觉得苦涩,但是茶有余味,苦没有完而甘甜来了。他总括一句说:诗亦如是而已矣

 

我们按照杨万里的诗论,来咀嚼他这首《初夏午睡起》,品出它的味道在哪里呢?

 

起句劈头来梅子留酸(又作流酸)软齿牙。一股酸味,什么意思?先生午睡起来尝了一只梅子,可能是联想起了刚才读的或是睡前读的一首诗。那诗既没有糖的先甜后酸,也没有茶的先苦后甘,倒像这枚青梅,酸不溜秋,上不得口!

 

芭蕉分绿与窗纱。杨万里转身透过窗纱向外看去,那个芭蕉绿得,窗纱都受到晕染,添了生气。那令人齿软的酸诗,还不如这芭蕉富有诗意呢!

 

转句的日长睡起无情思,应当是指没有诗思。要是当作一般的百无聊赖,那就太不了解诗人了。诗人整天盘算的就是,做梦都会吟诗。但是,杨万里午睡刚起,诗意一下子没有上来,这很自然。可这么一写,结句就难了。杨万里妙然出没有诗思,去呀!

 

闲看儿童捉柳花,这是写的童趣吗?要不是他自己出来点明:此诗功夫只在一捉,我们差一点滑过去,谁又会去深思呢?白居易的诗句早就有:谁能更学孩童戏,寻逐春风捉柳花。柳花要算得那门子功夫?杨万里他在给我们点出做诗的功夫呀!

 

镜头重放一遍。杨万里午睡起来,眼门前有好诗在等他。他随便看过去,记下他的感觉。

 

—— 初夏,一片生机。生机蕴藏诗意。

 

刚摘的梅子,好酸芭蕉的绿色浓得溢出来了柳花轻扬,孩童嬉戏……

 

眼门前的诗,被杨万里生擒活捉,捉住了。

 

捕捉灵感,不就像儿童捉柳花吗?杨万里捉到了诗,顺便给人捎了诗法:功夫就是一个字!天地创造化育,无穷无尽;诗的泉源永远不会枯竭。但是,诗思就像柳花一样,要去追、去捉,否则就飘走了。杨万里捉的就是这种诗。

 

杨万里的诗有被他来的,还有来的:病酒春眠不知晓,开门拾得一篇诗。还有得来的:岸柳垂头向人揖,一时唤入诚斋集。更有趣的是,诗还有上门来找他的:好诗排来寻我,一字何曾捻白须。杨万里做诗就是这么轻而易举!

 

四句诗文品过,完了没有?没有。他的诗题是《闲居》,末句又说闲看…”闲居闲看,用心真良苦。要知道,当时的杨万里刚刚进入40岁。志士凄凉闲处老,名花零落雨中看。中年赋闲,又闲看儿童捉柳花,多么的无聊。字不闲,含有深意啊!

 

杨万里说过:绝句字最少而最难工;而且难得四句全好的。我们看他《初夏午睡起》这首七绝,既是意识流式的直写感觉,又是活泼、灵动,构思工整。它浅白如话,列入了儿童的启蒙读物;又意在言外,隐喻着金针度人的诗法。四句即使不能说全好,至少也是不差的了!

 

[馀论]白话诗王杨万里,功夫和学问寓于眼前景、家常话中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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